第(1/3)页 亚瑟·摩根推开家门时,带进了一股阴冷的湿气。 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迎接他的,是卧室里传来的剧烈咳嗽声,听起来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刮擦着肺管。 亚瑟赶紧脱下那件滴水的旧夹克,连鞋都没顾得上换,快步走进卧室。 妻子艾琳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,正痛苦地捂着胸口喘息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廉价哮喘吸入器。 “艾琳,你感觉怎么样?我给你倒杯水。” 亚瑟熟练地倒了水,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,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稍微平息下去。 看着妻子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的嘴唇,亚瑟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愧疚。 艾琳一开始病的并不重。一年前,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支气管炎。 那时候亚瑟还在老汽车厂上班,每个月老老实实地从工资里扣除高昂的保费,买了一份名为“联合健康”的家庭医疗险。 他天真地以为这层保险是全家人的护身符。直到他带着发高烧的艾琳走进那家正规医院的急诊室。 医生诊断后,开了一款效果很好的特效药和雾化治疗方案,并告诉他们只要按时用药,两周就能痊愈。 但噩梦,在他们拿着单子去结算的那一刻开始了。 保险公司的理赔精算师,判定医生开的那款特效药“非医疗绝对必需。 他们要求艾琳必须执行保险公司的“阶梯疗法”——也就是说,艾琳必须先去吃那种最便宜的、副作用极大且对她的体质可能无效的老式消炎药。 只有吃上几个月,等病情恶化到证明老药确实无效了,他们才会“大发慈悲”地批准那款特效药。 而更致命的是他们去的医院明明在保险公司的“网络内”,但保险公司却发来了一张高达三千五百美元的自费账单。 理由是那个在急诊室里给艾琳看病的呼吸科医生,是独立外包的,属于“网络外”人员。 医院是合作的,但里面的医生不是,所以医生的诊断费和雾化操作费,一美分都不报销! 再加上他们那种廉价险种高达五千美元的“免赔额”,这意味着在前五千美元的花费里,保险公司就是个摆设,他们必须全额自掏腰包。 但讽刺的是,整个翡翠城超过大半的家庭,连400的应急现金都拿不出来。 亚瑟去哪里找那三千五百块现金? 他打了无数个客服电话,听着电话那头永远是礼貌却冰冷的AI语音,填了十几份厚厚的申诉表。但对方的目的很明确,就是用无尽的流程耗死你,直到你主动放弃。 亚瑟妥协了。为了不让房子被银行法拍,他只能咬着牙,眼睁睁地看着护士撤走了艾琳的雾化器,带着妻子离开了那家明亮、干净却吃人不吐骨头的正规医院。 他们只能托关系来到那种排队一整天的社区黑诊所。 医生连听诊器都没拿,只开了两大瓶最便宜的、含有成瘾成分的复合止痛药。 “吃这个,能让你感觉好点。” 那个医生当时是这么说的。 病灶没有被根除,只是被药物麻痹了。一年拖下来,生生拖成了慢性的、不可逆的严重哮喘。 “我没事,亚瑟。” 艾琳虚弱地靠在他怀里,干枯的手握住他。 “嗯,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 亚瑟握住妻子的手。他在床头柜前坐下,顺手将林先生给他的那个信封,连同那本袖珍《圣经》,压在了一堆印着刺眼红字的信用卡催款单和房贷逾期通知下面。 他是一个传统的红脖子白人,固执,本分。 对于那个年轻的亚裔特派员,他心里是感激的。 在失业的那段日子里,亚瑟为了能去打零工,也不得不靠吞大剂量的处方止痛药来强撑着劳损的腰椎。 如果不是骨子里那种保守新教徒对上帝的敬畏,让他死死守住了底线,没有像街坊邻居那样从止痛药滑向街头的“强化剂”,他根本不可能通过火种工厂那堪称变态的“零毒检”招工标准。 火种工厂周薪的待遇,确实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仁慈的薪水,把他们一家从即将流落街头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。 但这也仅仅是停止了下坠而已。 工资一到账,大半都要立刻填进那深不见底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和房贷滞纳金里,剩下的,才勉强维持着艾琳的药费和两人最基本的生存。 那种滑向深渊的窒息感虽然缓解了,但脖子上的绞索依然勒得死死的。 但感激归感激,让一个东方面孔的科技公司高管,来教他这个在圣经带长大的老白男怎么理解《圣经》? 亚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。 这太荒谬了。他本能地觉得,那信封里装的,估计是什么企业文化宣传手册。 “你先睡一会,我还得去一趟教堂。” 亚瑟站起身,帮妻子掖好被角。 “又要去吗?外面雨下得好大……” 艾琳有些心疼。 “得去。” 亚瑟的语气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执拗,“上帝在最艰难的时候保佑了我们,给了我火种的这份工作。我答应过主,每个周末都要去给那些更不幸的人做义工。这是偿还恩典。” 亚瑟拿上门口的旧雨伞,走出了家门。 下楼的时候,他脑子里不可避免地闪过了林先生在车上问他的那句话:“你觉得,贫穷是一种福气吗?” 他怎么会不知道穷有多可怕?但他更知道,在这片土地上,试图对抗规则的人,下场有多惨。 他不是个天真的新兵蛋子。在老汽车厂打工的那十五年,他比谁都清楚工会的真面目。 那根本不是什么劳工的避风港,那就是一个合法收保护费的帮派。 在翡翠城的汽车厂里,真正拥有工会籍的正式工人,其实只占不到20%。剩下的80%,全是随时可以被解雇的临时工和外包劳工。 但就是这20%的人,每个月,工人的工资卡里会被强制扣除20%甚至30%的“工会会费”。 如果不涨工资,扣掉这笔钱,很多工会成员连房贷都还不上。 而工会去跟老板谈判涨薪,涨的永远只是那百分之十几的“核心会员”的工资,用来平账的代价,就是变相削减底层非会员的福利,甚至直接裁员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