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不是一两颗,是成百上千颗。子弹打在石头上,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凹坑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连成一片,把整块石头都打碎了。山脚下的碎石堆里,混着大量的子弹壳——铜质的、铁质的,大大小小,乱七八糟地散落着。 地上有血。 不是一点两点,是到处都是。血把地面上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,渗进了泥土里,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感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,是血和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浓得像是能用手抓起来。 陈东征站在山脚下,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 红军的前卫部队走到这里,埋伏在山壁上的国民党军队突然开火。子弹从两侧倾泻下来,像暴雨一样,打在灰色的军装上,打出血花,打出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身影。红军趴在石头后面还击,子弹打在山壁上,溅起白色的碎石屑。有人冲过去了,有人倒下了,有人拖着伤腿在爬,在山壁的石头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。 “长官,”赵猛策马走上来,看了看周围的地形,皱了皱眉,“这里打过一场硬仗。看这弹孔的数量,少说也有上千发子弹打出去。” 陈东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 “应该是薛岳的部队打的,”赵猛蹲下来,捡起几颗子弹壳看了看,“这是中正式步枪的弹壳,中央军用的。还有这些——”他又捡起几颗,翻过来看了看底火,“汉阳造的,应该是共军的。” 陈东征接过那颗弹壳,放在手心里。铜质的弹壳很轻,表面已经氧化了,变成了一种暗黄绿色。他把弹壳翻过来,看到底火上有一个浅浅的撞针印记。 这颗子弹被打出去了。打中了谁?是打中了人,还是打在了石头上? 他把弹壳放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 赵猛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,跟了上去。 队伍继续前进,穿过那道狭窄的山口。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混着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,在山谷里回荡。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,越来越陡,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,悬在头顶上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气息,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没有掩埋。 陈东征走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不说话。 他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,像一颗小小的、滚烫的石头。 --- 下午晚些时候,队伍在山脚下遇到了几个掉队的国民党伤兵。 说是“掉队的”,其实是被前面部队扔下来的。三个人,一个断了胳膊,一个瞎了一只眼,还有一个腿上中了一枪,被另外两个人架着,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。他们的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 看到补充团的队伍过来,三个人停住了,站在路边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士兵。 赵猛策马上前,问道: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 “第九十二师的,”断胳膊的那个回答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在前面跟共军打了一仗,队伍打散了,我们几个跑出来了。” “薛岳的部队?” “是。”那个士兵点了点头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大概是碰到了伤口,“吴奇伟军长的兵。” 陈东征在后面听着,心里动了一下。吴奇伟,粤军出身,不是蒋介石的嫡系,但在追剿红军这件事上比谁都拼命——因为他是“杂牌”,没有地盘,没有根基,全靠打仗在蒋介石面前挣表现。追得越紧,打得越狠,蒋介石就越看重他。反过来,那些有地盘有根基的中央军嫡系、桂系、粤系军阀,反而出工不出力,谁愿意把自己的本钱拼光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? 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赵猛问。 “本来有一个团,打了两仗,剩下不到两百人。”那个士兵说着,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,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绷带,“后来又被冲散了,我也不知道剩下的人去哪儿了。” 赵猛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,用目光询问他的意思。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,说:“给他们留点干粮和水,让他们慢慢走,后面有收容队。” 赵猛点了点头,让王德福从辎重车上拿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,递给那三个伤兵。 断胳膊的那个接过干粮,手抖得厉害,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哆嗦着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 “谢谢长官……谢谢长官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说着,嘴里塞满了干粮,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 第(2/3)页